尹朝阳:旷达自在的文人味

  • 孙璐
  • 苏盛鑫

作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尹朝阳认为对于“文人”的定义,是见仁见智的。但就古代的历史环境来说,文人首先应该是那些在传统教育模式下成长的读书人、文化人。宋人苏轼,是尹朝阳心中的文人典范,东坡以旷达化解逆境的心态以及他在文艺创作中展现出的极高精神境界,令他推崇备至。

傍晚,艺术家尹朝阳在自己的工作室中。夕阳下书房,氛围正应和着东坡词文:“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对于书房主人来说一切都复归平静

在当今社会,已很难有纯粹的文人,尹朝阳作如是论,他也不认为自己是文人。然而他却喜欢苏轼词《定风波》,书房中还挂着他最近临写的《寒食帖》,这都见证着他在岁月磨砺中以及在多年创作道路上,对东坡式文人精神的回应。

心态旷达看人生

尹朝阳的工作室位于798艺术区内,一边是画室,另一边就是书房。《书道全集》《徐渭书画全集》和《黄宾虹全集》等经典画册赫然显示在书架之中;笔墨纸砚、各色石印,则陈设在窗前安置的大画案上,这些都是传统文人书房的必备之物。散落在书房中的佛教造像、玉器什件、彩陶畜禽等,则提示着尹朝阳对高古艺术的喜好。传统文人有好古之习,文震亨的《长物志》就记录了晚明文人如何在书房中展演玩古雅好。

书架上放的《徐渭书画全集》《八大山人精品集》《黄宾虹全集》

问起尹朝阳如何定义文人以及最欣赏的文人是谁时,墙壁镜框中的墨笔《定风波》以及花笺纸上临写的《寒食帖》,都呼应着书房主人所言,“苏东坡是我最欣赏的文人”。苏轼作为中国的文人典范,他的词历来被评价为超脱旷达。用尹朝阳的话说,他觉得旷达不装是东坡居士最吸引自己的地方。在特别不顺遂中,把不如意化解掉,而且能很厉害地用词把情绪抒发出来,这亦是他对东坡式文人特质的理解。

《定风波》和《寒食帖》,均作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春。寒食之节,东坡过着“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困苦日子,但最终还是以“一蓑烟雨任平生”式的旷达,来疏解种种苦闷。

桌案上的镇尺和印章等文房器用,透露着书房主人对传统文房文化的喜爱

回顾过往经历,尹朝阳的生活也曾颇为不顺遂。从18岁开始,在5年时间里,他奔波于北京、天津、杭州等多地考学,终于在22岁得以进入中央美院版画专业读书。而1991年10月落脚北京之后,随后的15年间,他在或租或自盖的工作室间辗转搬迁,很是不稳定,既和人挤过2平方米的小平房,也曾在北皋有过附带庭院的工作室。说起那些年的心情,他觉得最难熬的不是夜晚,而是每天的黄昏,自己握着画笔,全身筋疲力尽,看着打在画室墙上的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天过去了。这样日复一日的苦涩生活,其实很容易让人失去自我。然而尹朝阳也说:自己在工作的时候,心情特别实在。活在当下就要坦然面对,他也用“青春残酷绘画”系列作品,记录了自己的青春岁月。

或许,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与教育模式下,已不存在所谓的传统“文人”,但苏东坡以旷达心态面对困顿生活的精神却一直都在。尹朝阳最近临摹了《寒食帖》,用的是从日本带回来的洒金花笺老纸。他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东坡式的文人精神。

尹朝阳近期用花笺老纸临了苏轼《寒食帖》

绘画里的“士气”

在中国文化里,“士”即士人,泛指读书人,某种程度上和“文人”有着相通的意涵。

尹朝阳的书架上有一套《黄宾虹全集》,在书画创作方面,他颇为欣赏黄宾虹的作品。尹朝阳说:黄宾虹在技术上花了大量时间去准备,有一年,在保利艺术馆看黄宾虹的纪念展,画里的内容非常生动耐看,那些用笔无懈可击,可谓十分淬炼。黄宾虹晚年的山水作品,几乎漆黑一团,常被称为“黑宾虹”。他觉得:黄宾虹的染之又染,更像是为了贴近自己的心里厚度,这样浑厚的画作,始终透着一股不可亵玩的孤高士气,不是那些轻薄鲜艳的用笔可堪比拟。所谓的孤高士气,包含着对艺术创作秉持的严肃态度,和对自己心中艺术理想的坚守。

尹朝阳《晚山》,布面油画,180×280cm,2017

艺术家并不机械地学习古人,他将多方面的技艺融为一体,为当下创作自己的艺术

2017年,苏州博物馆主办了“尹朝阳在嵩山”个展,展出了他的油画、水墨和装置等不同形式的作品。《寒林图》《飞雪岩》和《雪寺》等油画作品的某些部分,都显示出了和中国传统绘画的关联。但尹朝阳认为,前人的绘画风格和技法不可以生搬硬套,生活在当下的艺术家,应该要在作品里放进自己对艺术创作的新见解,要创作这个时代下的新作品,这也是他的艺术理想。

这种对自我理想的坚持,也体现在尹朝阳的很多生活细节上。年轻时的他,就不喜欢衣着邋遢,他觉得外表上不修边幅,并没法证明你是艺术家。2005年以前,在北皋画室工作时,尽管并不知道能在这里留多久,可是他还是要在院子里种树,总之要过像样子的日子。

尹朝阳工作室一角

美物过眼,复归平静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东坡词《定风波》的最末一句。面对命运得失,词人的心境终究复归平静。人生得失,恰似古物的来去,没有人能永远把控,明白这些,心情就能平静自在。书房中,有不少佛教造像和碑帖古砚。尹朝阳说,他曾经留恋于这些古物,但是当他渐渐从30多岁过

渡到中年,却突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执着于拥有它们。历史上早有前辈把穷毕生之力得到的收藏命名为“过眼”或是“暂得”,像是已故香港瓷器收藏大家胡惠春的“暂得楼”。现在我把这些在人生某个阶段嵌入生活的东西,称为“过物”亦有此意。

尹朝阳眼中的“过物”

采访结束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在书籍、古物环绕的书房里,一天时光即将过去,尹朝阳回首望向窗外。

尹朝阳眼中的“过物”

尹朝阳眼中的“过物”

采访、文/孙璐

摄影/苏盛鑫

《尹朝阳:旷达自在的文人味》选自《艺术商业》5月刊,文章有删减

《艺术商业》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