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吉奥·卡特兰﹕对爱无所畏惧

  • 孙熳 编辑/凡琳
  • 巴黎钱币博物馆(Monnaie de Paris)

生于意大利帕多瓦,童年在严格与压制天性的宗教、教育环境中度过;年轻时和社会教条中的稳定生活背道而驰,做园丁、在停尸房打零工;成年后快速被当代艺术世界接纳,受到青睐,但却拒绝真正“融入”其中。莫瑞吉奥·卡特兰是艺术舞台上最受欢迎的小丑,也是最棘手的隐患。时隔5年,挑选17件作品,在象征法国财富的巴黎钱币博物馆,他带着“对爱无所畏惧”(Not Afraid of Love)又回到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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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无题》蜡质塑像 150 x 60 x 40cm 2001

▌回望或远眺?

2011年,卡特兰历年创作的所有艺术作品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举办的个人大型回顾展“所有”(All)中齐聚一堂。艺术家选择将这些作品无差别对待地从展馆穹隆上悬挂而下,极具戏剧性地公开宣布自己将退出艺术界。而暌违5年之后的这次回归,则仅选择向观众呈现不到20件旧作。本次展览似乎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是极具野心的复出之作,但又并非只是对曾经盛名的简单回顾。

▌整场展览将所有官方解说性的文字排除在观展视野之外。在展场中伴随作品出现的文字内容,均为40余位嘉宾各自为卡特兰本人或某件作品写下的回忆或看法。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行业,有与卡特兰合作多年的画商、策展人,有与其相知的艺术家、作家,还有记者、演员甚至是厨师……这些文字像是围绕着卡特兰散落的记忆碎片,让观众在自如观展的间隙中偶尔拾起、细细品味。这样独特的策划安排,避免了一般展览的单方面说教,为展出的作品留出与观众直接对话的最大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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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九百》,马标本、马鞍皮革、绳索、滑轮, 1997

▌被高高悬吊起来的战马、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卡特兰所选的这些展出作品主要由蜡制塑像或动物标本组成,它们逼真的形象、各具深意的神情与姿态,代表了艺术家过去创作生涯中表达情感与观点最凝练的方式之一。他曾表示,在创作中为自己创造一个又一个角色,或将艺术家身份本身都作为某种角色来看待,能够让自己站得更远,以不同的方式审视自我、认识世界。而本次展览的作品则正像是艺术家自身的多重剖面,以全新的方式彼此相互联系,为观众呈现出一幅完整而复杂的“自画像”。

▌童心或顽心?

一面是辛辣讽刺与张狂反叛,另一面是孩童一般的奇思妙想,卡特兰的作品因同时蕴含着这两种矛盾特质而独具魅力,也让人们对于艺术家本人的真实面貌感到好奇。在其创作中反复出现的孩童形象也许正是解读卡特兰个人及其创作生涯的重要线索之一。

▌就如前文所说,通过塑造不同的角色,卡特兰能够将对世界的不同看法与视角准确地传达人心。而儿童时代则是最能够以独特角度观察世界的人生阶段。本次展览的十几件作品中,带有儿童特征的作品就有6件,其中又有3件作品虽使用了艺术家自己已成年后的形象,但它们或者身材体型被缩小至儿童尺寸,与象征纯洁的鸽群一起高坐在屋内天花板的边缘,无忧地望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或者像是犯错而遭到惩罚的无辜男孩,后衣领被挂在门把手上,双脚悬空;又或者体型与成年人无异,却如同刚刚发掘新世界的顽童一般,从地下探出头来,满怀好奇地仰望经过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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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第九个小时》,聚酯树脂、颜料、蜡、头发、布、服装、饰品、石材、地毯, 1999

▌置身事外方得以自在,而深入其中则难脱其身—如果说以上3件“迷你版本”的卡特兰诠释了艺术家对艺术世界的复杂看法,那么另外3件各具独立形象的作品,则阐释了独立思想与社会权力专制间的搏杀角力。

走入面积最大、环境也最为华丽的展厅,观众立即被倒在殷红地毯上的教皇形象所吸引。在这件创作于1999年的代表作《第九个小时》(La Nona Ora)中,年迈的教皇因双腿被巨石压迫而痛苦不已,而紧握于手中的权杖则仍然维护着这一形象的最后一丝神圣权威。这时坐在屋中高处的男孩突然敲打出一阵鼓声,像是一股弱小却新鲜的反叛力量打破了庄严的外壳,揭露出教皇脆弱衰老的真相。

行至展览路线中程,作品《查理别再神游》(Charlie don’t surf,1997)中带着兜帽的男孩背对着观众,面对墙壁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只有足够靠近这件作品的观众才会发现将男孩的手背牢牢扎进课桌中的两根木质铅笔。在这里,艺术家引用了儿时写作测试失利后受到惩罚的痛苦记忆,暗示一种平静表面下压制与反叛之间的残酷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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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杰拉德》,塑料模特、服装、鞋, 1999

▌6件作品中的最后一件《他》(Him,2011),被艺术家安排作为整场展览的终点:狭窄通道的尽头,一个瘦小身躯背对着观众端正地跪坐在地,仿佛正在进行虔诚的祈祷。然而令人震惊的是,艺术家为这一恭顺的背影安上的是最臭名昭著的纳粹首领希特勒的面容。事实上,希特勒本人在年轻时曾一心希望进入维也纳美术学院并成为一位画家,而他的这一心愿最终却因不符合权威的标准和陈旧的规章制度而破灭。在整场展览的尽头,艺术家既批判了冠冕堂皇的陈规背后的虚伪,也为我们揭露了反叛力量一味遭受压制的可怕后果。

从天真浪漫到极度黑暗—这两部“儿童三部曲”表达的正是艺术家对当代艺术界与西方文明社会的复杂情感。经历了天性备受限制的童年,年轻的卡特兰决定与一切屈从社会大众标准的稳定生活保持距离。作为艺术家,他一方面凭借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创作出了许多观念极强或引人注目的作品;同时他也不认同学院派过分强调文学、观念、哲学上的智力游戏的做法。他的作品极具煽动力,能够唤起来自不同背景、年龄的观众的共鸣;同时他本人对艺术界运行规则又持回避甚至批判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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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无题》,马标本, 300 x 170 x 80 cm , 2007

▌无论在儿时的课堂上,还是在当下的艺术界中,卡特兰都不是典型的“优等生”。过分天真与太过顽劣使这位艺术家备受喜爱却也饱受争议,并被人们称为艺术界的“隐患”。(作为极具正义的艺术家,人们赋予卡特兰的称号也各不相同。“艺术界的隐患”一说原文为“ArtSceneJoker”,joker一词具有“小丑”“爱开玩笑的人”“未预料到的因素或困难”“隐患”等多重含义。)

而所谓天真或是顽劣,其本质都是面对单一标准和专权体制时向往自由的独立精神。

▌审判或重生?

无论是刺穿手背的铅笔还是祈祷的背影,本次展览中多次出现了具有宗教含义的元素。卡特兰有意识地选择了塑造受难女性身姿的La Donna、前文提到的教皇和展览末尾的《他》这最具象征性的3件代表作,以中轴之势贯穿次第纵深的整个展场。这样的形式无疑暗示着正统天主教对于这位生长在意大利的艺术家不可避免的深刻影响,也为整场展览增添了某种仪式的意味。

▌然而,是否真正存在一种仪式符合这场展览对于艺术家来说的意义呢?卡特兰早在2011年就已选择为自己做了一场审判,而今天亦无须为隐退的“败局”做出过多解释。事实上,在对个人及创作特点进行剖析之余,卡特兰在本次展览中坦陈的另一个层面,正是一种对失败的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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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吉奥·卡特兰《查理别再神游》模特、桌子和椅子、衣服、鞋子、铅笔画 1997

▌以《九百》(Novecento,1997)和《无题》(Sans titre,2007)两件以马为元素的代表作为例:《九百》中,代表军事力量的战马无力地被高高挂起;《无题》中的马匹则一头冲进狭小空间的墙壁中,身躯却仍留在墙外保持怪异的僵硬姿态。整场展览处处充满了这样的败局:权力丧失的败落、备受压迫的挫折、置身事外的无奈、身临其境的无助、一蹶不振的颓丧甚或是一文不名的死亡。所有这些景象平静甚至是风趣幽默地一一呈现,在唤起观众强烈情绪时反而突出了艺术家在展览中超然客观的视角。

从展览的平面图上看,一件小型的摄影作品被安置在展览全局偏左的展厅中,用人类躯干来类比,则是靠近心脏所处的位置。这件创作于1989年的《家庭熟语》(Lessico familiar)在所有参展作品中创作年份最早。照片中,还未满30岁的卡特兰本人上身赤裸直视镜头,并用双手在自己身体的心脏处合成一颗爱心的形状。这件原本是对意大利家庭与社会进行讽刺的作品,在这场展览中则成为寓意最为单纯又最为丰富的点睛之作。它似乎代表着在身负盛名、愤世嫉俗直至归于沉寂之后对于本心的一种回归,又或是一种开辟新可能的勇气与决心—就如同与展览同名的短诗中写的那样:对爱无所畏惧。如果需要重头开始,那么就再次出发。

 

《莫瑞吉奥·卡特兰﹕对爱无所畏惧》选自《艺术商业》12月刊,文章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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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商业》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