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cci:以艺术表达品牌理念

  • 岳岩
  • Gucci

在上海看完“艺术家此在”展览,我发了两条朋友圈,发布之后5分钟内,这两条内容在朋友圈被多次转发,转发者各自经过筛选拿走的部分图文,都与自己平时发布的朋友圈极为相似,有的转发图片时还经过了自己的调色,这个算复制吗?而我所谓原创的朋友圈,不过是摘取了我喜欢的一些展览局部,并进行一些加工,摘取策展人的语言、拍摄参展艺术家创作的作品,我算原创吗?为什么复制看上去是搭建了人类进步的阶梯,而抄袭就成了退步的滑梯?复制与抄袭的边界在哪里?

策展人Maurizio Cattelan与 Gucci创意总监Alessandro Michele

Gucci创意总监Alessandro Michele与Gucci首席执行官Marco Bizzar

展览起因Gucci的创意总监米开理(Alessandro Michele),他看到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作品时,产生强烈共鸣,决定以卡特兰策展举办这场展览,实则在表达自己。上任4年的米开理,仅在中国地区就举办了3场艺术展。在中国的网红展潮流还未起之时,2015年的“已然/未然”成为人们的自拍圣地,Gucci品牌本身的元素——花纹、插画、以及服饰本身,都是展览的主体,品牌形象大于艺术定位。2017年的“策展米开理”在一定程度上是米开理的收藏展,它的住处、激发设计灵感的古董,他喜欢的艺术家作品,都是展览的一部分。2018年的“艺术家此在”,Gucci的元素需要很认真的寻找,才能看到角落里,艺术家洪子健用乐高积木所拼贴的Gucci Sylvie手袋。这场去“Gucci”的展览,却无处不Gucci。米开理的上任虽然让Gucci的销售业绩直升,而他却被质疑复制文艺复兴等时期的流行元素,设计的成衣与复古商店淘来的一样,并没有突破性的设计,米开理有点委屈,设计不就是一直在复制吗?就连艺术也是。

我模仿 故我在

卡普瓦妮·基万《粉-蓝》,2017贝克-米勒粉色涂料,白色荧光灯,蓝色荧光灯尺寸可变

艺术家及巴黎Jérôme Poggii画廊/Goodman画廊(约翰内斯堡/开普敦)/柏林Tanja Wagner画廊提供

进入展厅的粉红色以及粉蓝色墙壁,就是卡特兰放入展厅的第一件作品,这种稍显迷幻的灯光与色彩可以隔绝观众在看展之前日常的情绪和思维,便于将观者带入展览所布置的思维与情绪中,在现实与虚构之间,设置一个过渡。这不仅仅是一面隔离墙,这是卡普瓦妮・基万(Kapwani Kiwanga)的作品《粉-蓝》。这两种来自特定公共空间的现成颜色,是艺术家经过大量社会调查的结果。20世纪60年代亚历山大・肖斯(Alexander Schauss)博士发现了暴露在这种粉色中的测试对象会心率放缓、脉搏和呼吸频率降低,因而可能会减少他们的攻击性行为。1979年西雅图的海军管教所用它来喷涂牢房的墙壁,并以实施粉刷的两位教官的名字命名颜色——贝克-米勒粉红(Baker-Miller Pink)。《粉-蓝》后半段的蓝色走廊,来自法国个别卫生间,据说这种蓝光能降低静脉的可见度,从而阻止人们从静脉注射药物。这两种颜色在欧美公共空间的使用已经逐渐成为历史,艺术家拿来现成的颜色组装在这里,并没有要跟你讲述这些冗长的历史,很多人在这里自拍,形成它新的意义,也在用另外的方式去发展历史。

对于颜色的复制,中国的工匠、艺术家也十分擅长,中国历代瓷器就显示着中国人对于自然的崇尚与提炼。瓷器中的豇豆红的颜色来自中国古老的花豇豆,经过一代代杂交后的今天,花豇豆作为农作物已经鲜见于我们的生活中,而豇豆红的瓷器作为一代经典,依然被复制着。

生无灭 唯有相移

徐震®《永生-北齐贴金彩绘菩萨、唐朝曲阳城站立佛像、北齐彩绘菩萨像、唐朝天龙山坐佛像、北齐彩绘佛像、唐朝天龙山石窟坐佛第4位、帕台农神庙东翼》,2013-2014

玻璃纤维混凝土,大理石颗粒,砂岩颗粒,石灰石颗粒,上色粉条,钢筋,矿物颜料

464 x 700 x 110 cm

艺术家及没顶公司提供

在东西方的共性中,卡特兰选择了中国艺术家徐震的“永生”系列,徐震在西方雕塑缺失的头部位置上,嫁接了同样无头的来自东方北齐、唐朝的雕塑。这些雕塑在制作过程中尽全力忠于原型的形式、材料、颜色。艺术家认为,只有你接受了属于你自己的文明,才会意识到文明是没有边界的。作品取名“永生”耐人寻味。破除掉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并且不断重复,即为永生。

展览现场

罗马是米开理的故乡,他的父亲热爱雕塑,与父亲一起逛罗马的公园与博物馆,构成了米开理最主要的童年记忆,古罗马雕塑中神的故事与形象,被他用在成年之后的服饰设计与秀场选择中,人间仙子、天神下凡的气场也是来自于此。米开理不仅喜好意大利与罗马的元素,他在2015年上任后,中国的刺绣、团扇、甚至龙袍上的龙纹就不断出现在Gucci的服饰中,很多元素来自他家里早期购买的中国瓷器,他将这些东方元素,嫁接在西方体系的服饰结构中,加以Gucci本身装饰与闪烁,虽然来自各地不同时期的元素,出来的结果却十分Gucci。艺术家徐震也是如此,用东西方各时期的现成品,组成了具有自我风格的视觉元素,并表达出自己的理念。

米开理当年是临危受命上任的,用5天的时间,准备了一场大秀,他不仅顺利完成,还迅速扭转了Gucci的风格,并使下滑的销售迅速提升,这种做法就像一直往购物车里放自己喜欢的东西,接到命令就倾空一批。重要的是,你真的明确自己喜欢什么,要表达什么。

分享即是关怀

莫瑞吉奥·卡特兰,1960出生于意大利米兰,《无题》,2018,壁画,松木,钢392.7 x 713.2 x 272.4 cm

艺术家提供

遇到喜欢的东西,复制并且分享,这几乎是你我这一届网民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而策展人卡特兰,复制了一座席西斯廷教堂过来。除了比例一致,连其中的经典壁画也原样复制,他希望在这里造成亦真亦假的幻觉,事实上,几乎没有观众会在里面找到真实感,他们只会在其中自拍、复制、于社交网络中分享,毕竟真正的西斯廷教堂禁止拍照,可以制造到此一游的假象倒是真的。然而始建于1445年的西斯廷教堂现在还是原创的吗?今天的西斯廷教堂最大的争议,就是它经过一次次修复的壁画,其颜色和造型虽然是在参考最古老的壁画,但是并做不到百分之百复原。卡特兰认为,“复制就像亵渎,可以被视为对上帝的不敬,但同时也是对其存在的郑重确认。”并借此作品向文艺复兴最具创造精神的艺术家致敬。正是一遍遍的复制,使其成为经典,每一次复制都是一次激活。

展览现场

我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进步的,但也不是每一步都站到了肩膀上。艺术品市场还很火爆的时候,一位艺术家的作品风格总是被其他艺术家复制,并走向市场,我问这位艺术家如何看待这种现象,他说感谢那些复制他的人,这是对于他创作风格的肯定与支持。再之后,这位艺术家也在不停的复制着自己。分享即是关怀,而复制未必就是创造。复制之所以有意义,是建立在它与原创的关系中。

时代寓言

大张旗鼓讲自己在复制的艺术家中,艺术家伊莲・斯图尔特文(Elaine Sturtevant)几乎是先驱了。卡特兰将她的作品呈现在整个展览的中间阶段。展览特意没有将展签放置在作品旁边,这在观看斯图尔特文的作品时尤其特意,其他艺术家即便复制,也会有很明确的自我特称,而斯图尔特文的特征就是原样复制,她不希望确定作者和作品的展签来干扰观众的理解。出生于1924年的斯图尔特文活跃于20世纪60年代,为什么活跃呢?她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把那个时代出名的艺术家作品都复制了。比如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贾思培・琼斯(Jasper Johns)、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等等,而且她复制起来很尊重原作,只差分毫,做工之精以至于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作品《短路(联合创作)》中由贾思培・琼斯创作的旗帜被偷之后,劳森伯格迅速委托斯图尔特文创作了一件替代品。另外,她所复制的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大部分也来自于复制。

斯图尔特文《雷斯的高压绘画》,1969,布面丙烯,霓虹灯162.3x 97.2 x 14.5 cm

Thaddaeus Ropac画廊(伦敦/巴黎/萨尔茨堡)收藏

版权:© Estate Sturtevant, Paris

比起复制,斯图尔特文认为用“重复”表达自己的作品更为准确,她这么做的出发点是解读作品,而不完全是创作,她曾说过“这项工作肯定不是一时兴起。20世纪60年代波普艺术‘大爆炸’,但是很多波普作品只是停留在表面。表面之下是什么?艺术的深层结构是什么?艺术沉默的力量是什么?”于此同时,她还在上个世纪预言过我们今天“会处在一个匿名信息和复制图像泛滥的世界”,她所复制过的艺术家安迪・沃霍尔也曾预言我们今天“人人都会成为15分钟的明星”。

艺术,预言一个时代。

卡特兰的展线设计的很妙,像是一幕剧的不同场景,展览名称复制了2010年Marina Abramovic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个展“The Artist is Present”,海报也是,如果你在展览现场找卡特兰签名,他签的也是Marina Abramovic。

展览之前,米兰、纽约、伦敦、香港四城同步亮相以该展览海报为主题绘制的巨型艺术墙

如果米开理在中国

米开理用一场展览佐证“复制本身就是一种创新”的观点,给他带来巨大影响的文艺复兴,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复制着古罗马、古希腊的艺术,这不仅不影响文艺复兴的历史地位,因为有来有去,才拥有了它的历史地位。

如果在今天的中国,米开理作为品牌创意总监,面临的问题或许是:如何将非遗元素应用在现代设计中?非遗的再生?中国文化的延续?全球化中的中国品牌?

其实在中国以复制来创作自古有之,此时的复制类似“传承”、“文脉”,《心经》的手写复制创作可以轻松搜罗出来上亿件。而《辋川图》、《潇湘八景》等题材,更像是后来者与原创者的对话,复制的同时在落款加上自己的感受,这种行为就像我们今天每天都在进行的点赞、复制、转发……

展览的最后,报刊箱里放了复制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