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大地艺术节的模仿者们

  • 辛来地

文化与旅游这两者在加速结合,最为形象的表现是文化造节的此起彼伏。《艺术商业》7月刊挑选了目前国际上已经成熟的造节模式,邀您一起“玩转艺术造节”,挖掘其商业运作的手法与运营情况、投入、营收、对当地经济发展的贡献、社会影响力等,希望可以对造节从业者有所借鉴。

Arc ZERO。澳大利亚艺术家JamesTapscott 在2017年北阿尔卑斯国际艺术节上的作品。生命中的基本构造“水”与“光”之特有相乘作用,探求其表现的 James,目光被流过信浓大町溪水中的北阿尔卑斯山丰沛的雪融水吸引。将架于佛崎观音寺的太鼓桥,视为穿越这世界与另一世界的“Gateway”,制造出环抱着桥梁的光雾之环。观众只要穿过这个光雾之环,即可体验到某种净化的感受。出现在针叶林的光雾环,受到树叶空隙投来的光影影响,出现变化,那正是艺术家希望观者能体味的瞬间

突然走红的大地艺术节

▌中国内地的大环境刚好对“艺术节”这种文化内容的供应有需求,因而出现了众多模仿者,也正是模仿者的热情,为艺术节带来了空前的热度。模仿不是个贬义词,有学习、借鉴的含义。直接照搬者,是抄袭。不过好在中国的文化人、艺术家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底线的,但是商人就不一定了。然而我却在一个中国老板的民宿里看到这样一幕,直接抄袭了北阿尔卑斯国际艺术节的参展作品“Arc ZERO 光雾之环”,这显然是非常不妥的。

中国某民宿的模仿版本

抄袭毕竟是少数,模仿还是主流。模仿的目的,也是为了学习模式和经验,然后独立发展,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中国的土壤足够肥沃,只要给足够的时间,这条路一定走得通。但是,我们等得了吗?独立艺术和建筑策展人方振宁先生在2000年的时候去了刚刚创办的第一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他在微博上引用了一幅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推进体制图,并写到“这张图非常详尽地介绍了这一活动的构造。这张图在中国是不能想象的一件事情,因为没有人认为过程有多么重要”。从那时起至今,已经过去18年了,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也从当时被人们普遍质疑,走向了成熟和成功。今天,我们才刚刚开始。

▌碧山计划的欧宁先生,大概在七八年前去过越后妻有之后,在安徽黔县碧山村开始了他的乡建计划。尽管有人诟病其为精英阶层知识分子的乌托邦式空想,但也有人说:“欧宁尽最大可能让自己融入当地文化,尽管个人的趣味难以立刻让当地村民适应,但他在推动碧山计划的过程中创造了一种多元的乡建方式,把现代艺术和文化的理念慢慢注入碧山。这很了不起。”今天,虽然碧山停摆了,但是谁也不能磨灭它的积极意义。因为,过程很重要。

中国某民宿的模仿版本

▌2015年以来,北川富朗先生开始有了在中国做艺术节的打算。他的中国合伙人孙倩女士,用了几年时间跟着北川富朗学习艺术节的运作,提出了“大地艺术节是一个以文化为主导的系统工程”的观点,算是给模仿者提了个醒。但是看起来推进艺术节在中国落地实施的过程并不顺利,教育地方政府看懂艺术节的综合价值以及破除投资企业对商业模式追求的迷思,恐怕是关键难题。当然,聚合一批愿意投身乡村的人才也绝非易事。

▌几年来,北川富朗一直在中国开展各种讲座和授课。透过他讲述的内容,可想而知,他其实是希望把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的,换言之,就是希望有更多的“模仿者”出来,利用“大地艺术节模式”去创造更多的艺术节或乡建方法。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艺术节如何模仿?

▌形式是很容易模仿的,对于国内的专业艺术从业者来说早就不是什么难题。国际大牌艺术家也不太难请到,钱给到位就行。于是很多人以为,有大牌坐镇,号召力自然就来了。

▌其实不然,大牌艺术家就像一部电影里的领衔明星,负责刷脸和叫座,但是如果整个剧本立意不行、导演不行、摄影不行、音乐不行,甚至连配角和跑龙套的都不行,那么光有大腕儿有什么用?最终还是没口碑、没票房。在艺术节里,企业出资是必要的,但绝不能夺过导演的导筒。地方政府应该扮演出品人或制片人的角色,做好管理者,制订长远的计划,约束企业急功近利的欲望,给予导演充分的空间,因为艺术的独立性是品质的保障,而文化的纯粹性则是艺术节逻辑成立的必须,也是艺术节成功的唯一要素。或者说,艺术节不是一部电影,它更像是一部连续剧。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15年前的2003年,做为最早参加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中国艺术家王功新和林天苗,分别以大型作品《米的雪》屏幕影像装置和《生长》装置参展,观众热情参与互动。“当年被北川先生带领下的三年展主办机构的工作之尽心尽力、不折不扣的精神所感动!至今印象深刻!“王功新先生如是说。是啊,这种精神和长期坚持正是我们应该模仿的吧?

▌北川富朗在艺术节中的头衔只有两个字“总监”,什么意思呢?就是什么都监着,他是这个模式的始作俑者,也只有他最清楚他想要的目标和效果。他监的不仅仅是艺术,对人的培养和引导,是他监的最为重要的内容,也因此建立了深植当地的有力工作团队。十几年来,一直有来自日本各地的人,从参观者变成志愿者,最后变成团队的一员。艺术节也不断在当地居民中建立影响,从第一届的几个村子参加,到现在上百个村落,这个过程是通过上千场村民说明会来完成的,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长期工程,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策展人擅长且愿意去做的事情。不客气地说,中国的快钱太好挣了,没有人愿意去干这种苦活儿、累活儿。而对这些方法的模仿,恰恰也是很多模仿者完全忽略的事。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艺术家管怀宾先生在参加完大地艺术节之后,曾专门写有《公共艺术与地缘文化重构》一文。这是一篇很有建树的文章,其中写道:“两个地域都孕生了一系列有意义和耐人寻味的公共艺术作品。它的意义显然不只是地理界限的突破,同时更在于一种人文地理上的逾越。它展示了当代艺术在公共领域的多种可能性和走出都市的艺术活力。在这里艺术家走出个体的象牙塔,与当地住民、志愿者相互协同,并创作出超越惯常经验的作品,艺术家与观者、作品与环境不只是一个主客体的存在,它们兼具了互生共融的关系和思考方式。”他还写道:“综观‘越后妻有三年展’和‘濑户内国际艺术节’的意义,在于它对现行展览模式包括操作方式所提出的新视角,在于它寻求在地域文化、策展人、艺术家、作品之间建构一个新的文化生态。”艺术节更像是一种全新的人文生态关系。如果从模仿的角度去看,恐怕这样的构建是不能回避的。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艺术节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全然没有一副都市艺术下乡慰问的作派,里面更多的是对当地人的充分尊重。艺术节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件件作品,更是一份丰厚的、泽被一方的文化遗产。

▌越后妻有是唯一的,但“大地艺术节”作为一种模式,却是公共的。在越后妻有之后,北川富朗又策划了“濑户内国际艺术节”“北阿尔卑斯国际艺术节”“奥能登国际艺术节”等多个艺术节,各有各的不同。濑户内以“海之复权”为主题,讲述过度工业化之后的海岛故事。北阿尔卑斯以一个没落的产业小镇为基材,重新唤醒往日的荣光。奥能登则在一个天偏地远的小半岛上,帮助当地人找回乡土的热爱与自信。同理推演开去,不同的地域可以基于不同自然风貌和人文背景创造出特色各异的艺术节。在日本可以,在中国同样可以。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艺术节的中国机会

▌近来的模仿者,运气比较好。国家在战略层面给予的方向性支持已经近乎完美,从特色小镇到田园综合体,再到2018年的乡村振兴以及文化旅游融合,简直把天时做到极致,有的人甚至喊出“到农村去!”的口号。模仿者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广大天地中摩拳擦掌。在众多的模仿者中,不缺有识之士,他们有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资源范畴,力所能及地探索中国式的方法。无论是建筑师公社,还是以“艺术修复乡村”,很多人以各种不同姿态和方式,模仿着、创造着。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把今天的理想和行动追溯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所开展的乡村实践,为情怀找到文化渊源,为使命找到传承依据。有人有识,便有人无识。也有些人去了日本几趟,拍些照片,回来就做艺术节,操盘的往往是开发性企业的老板,请几个艺术家朋友帮衬,甚至直接就用上某某“大地艺术节”的字眼,既没有学习精神,也缺少文化自信,甚至连知识产权都不顾了,恐怕早晚被引为笑谈。这些个,都是模仿者里的极少数。

2018 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跳跃的斑羚”路线中可以看到的作品

文/辛来地

《致大地艺术节的模仿者们》选自《艺术商业》7月刊,文章有删减,点击下图了解杂志详情

《艺术商业》7月刊